不过,无论旧主人置办这些家产是强取豪夺,还是艰辛不易,其命运必然多舛。主人是逃脱不了地富反坏右定性的,宅院自然也就与北京城里四合院沦落成大杂院的结局相似,大多以院落为单位同门分户,或者索性独门独户。
西古堡内的村民安逸友善,半掩着宅门,即使你不请自入,也不以为怪。或者出门招呼一声,寒暄两句;或者只在南窗阳光下,闲适的看着院里奇怪的陌生人
即使这样宽容,擅入私宅毕竟是非常不礼貌的,因此几家宅门紧闭叩之不应的只好悻悻错过,实在遗憾。
错过总可以再相逢,只是暖泉蜕变的速度太快了,彼时再见,那彼时与此时之间,已错过太多。
东巷八十一号

八十一号,东巷巷北一栋三进三合院。
前院住着中年夫妇,男主人正从北房出来,看见我们堂而皇之的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,已经见怪不怪,客气的打着招呼,推起放在院内的摩托车出门而去。
虽然已是初冬,家家户户仍旧在场院里晒着玉米棒子。在北方,玉米真是件令人心生愉悦的事物。冬天,叶落草枯,惟独玉米那愈晒干愈金黄的颜色,勃勃有生气。待到完全晒干的时候,搓下玉米粒儿,或做食物或做饲料,玉米芯儿又是绝好的引火工具。随便去院子里抓一把枯干的玉米芯,一根火柴即可点燃,扔进炉膛后再堆上些散碎煤块,一阵青烟后煤火便雄雄燃起。

除了院内地面上,东厢窗外,沿墙角也码放着一堆玉米棒子。尖头冲内,屁股冲外,整整齐齐极具形式美感。其间还有一根艳红色的,玉米粒如同紧密镶嵌的颗颗玛瑙,温润令人心生怜爱。
前院的西侧跨院门已经用土砖封死,只可由东侧门出入后院。
第二进院子里,没有看见主人。比起前院来,有些寂寞。没有了金黄的玉米,只有枯褐色的秸杆摊在地上。或许是家境一般,或许是前院男人的父母?

从后院再回来的时候,院内突然摆放了一辆自行车,看来主人刚回。老式的二八自行车,甚至比这个村堡更让人怀念。村堡的过去是没有见过的,这样的自行车却是儿时天天出现在眼前的。尤其是后座外挂着的已经磨白的黑色帆布工具包,儿时在许多工厂工作的父辈们的自行车上见过,里面总有些油腻的工具,一个铝皮饭盒,或者还有年节时意外的惊喜。
现在在城里,已经很难看到了。

第三进院子已经废弃,正房与西厢已经开始坍塌,想来主人迁走已经有了一段时间。

不过院内倒还整洁,想来前院的人偶来会来清扫一下。正中一棵杨树,落尽叶片的枝杈打碎了落在院中的冬日暖阳,走在落叶上,沙沙声响。
沙沙声响,反倒让院内更觉静谧。
东巷八十八号

八十八号,院内一辆绿色越野摩托,看来主人家的孩子是很时尚的。主人家姓郭,老太太在院子里养了些鸡,或许是因为以前生人进去看过宅子,出门忘记将院门关上,走丢了鸡,因此多多少少对生人进入有些意见。
但是可爱之处在于,他们并没有因此将院门落锁,也没有从里面把院门闩上,只是在门内用粉笔写着:出去记着关门,要不就不要进来。写字的人因着本性的善良而颇具幽默气质,写在门内,看见的时候自然是已经进了院子,如果门开着,甚至连看见都不能够。想来,肯定是刚丢了鸡生气上火,恨恨的写下这些警示时,却又有着些羞赧。


这是西古堡内最有名望的一所宅院了,虽然规模不是最大,但保存最为完好具颇为雅致。因为东跨院门额上有砖雕“苍竹轩”三字,故而多将此宅称为苍竹轩。
最初的主人想必是位雅士,诗文瀚墨,与修篁相伴。时至今日,老儒不在了,苍竹没有了,只剩下间已经老态毕现的旧宅院。

院深两进,前院北房三开间卷棚顶,大小木作完好,门上左右枋头之下有造型生动的托兽,据说是草龙的形状。草龙,想来是一种性情温婉的龙,不过面貌还是威猛的,有草叶形状的眉毛和漂亮的鬃卷。

老人怕冷,屋子里生了两个煤炉,因为屋檐下伸出两管烟囱。年深日久加之烟气薰蒸,草龙在木色之上更有油润的墨色,如同道地的黑漆古。

越看越爱,表情在威猛与顽皮之间幻化的草龙面孔。

东厢房三开间单坡顶,替木及窗格之上均有雕刻,可惜大多已被破坏。

倒是还有一二保存完好的透雕窗格,为蝠云松鹤纹案。

南面贴院墙修廊,廊上梅花雀替,墙上彩绘壁画,可惜壁画已经漫漶不可辨。还不能走进看,主人家在廊下堆满了杂物,有廊檐在上,倒不怕被雨淋着。可惜这不是椟护着珠,而是珠护着椟,有些本末倒置。

西厢为街门,墀头多层砖雕,脊已经损坏,瓦当部分也有残损,缺失的还有雀替之上的狮首。嵌雕雀替,红绿彩绘。残存的狮身造形灵动,不觉匠气。可惜了的,一切雕刻最精美的总是其首,而总是又首当其冲的残损。
由东跨门进去可到后院,主人家在后院里养了一群鸡,外面用木栅门关上。担心惊扰了鸡群,没有推门进去。只能用一些保护规划的资料上看到有关后院的情况:北房同样为三开间卷棚顶,大小木作良好,因废弃显陈旧,斗拱小巧精致。东厢房两开间单坡屋顶,双层窗,有门簪。西厢房两开间单坡屋顶,与东厢几乎完全对称,院内青砖铺地,年代较久。

郭老爷子尚未到古稀之年,但显得苍老。我们进院子有一阵子,他才归家,进屋和老伴说了会儿话,便出来坐在北房门前晒太阳。
老爷子抽烟,我又戒了烟,正好陈哥在门外换完胶片进院来,赶紧从他兜里掏出烟来借花献佛。烟点上,有一搭没有一搭的聊了几句,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,表情是闷闷不乐的。
后来,我们出去在东巷里继续闲逛,老爷子挑着扁担挂着水桶出来。时近正午,村民们去井巷的官井担水,这是西古堡的习惯。打招呼说去挑水呀?他回答说是的时候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粲然而笑。
或许在媳妇面前,男人都会显得比较郁闷。
老少咸宜。
Nikon D70s
Nikkor AF-S 17-35mm f/2.8D IF-ED
Nikkor AF-S 17-35mm f/2.8D IF-ED


